鹿角小兔腿

这里是兔的仓库,里面只有兔腿和蘑菇。

Evade

                                           Evade

 

我们总是想要拯救他人。

那可真伟大啊,不是么。

 

狄特里希最近一次的濒死体验是几个月前,她被爱丝缇的队友打个半死剩了一口气爬回自己的家,凭着这一口气捆绷带啃药草,弄了一缸的药液让自己当了几个小时的浮尸才缓过来。而这次的濒死体验更为离奇,说实话她自己都没想到自己也许会死在这上面。

桑拉·血爪的孩子不停的哭,不停的,不停。虽然他还不会说话不会走路只会爬,但是一屋子的人已经被他不间断不停歇的高八度哭号折磨的出现幻觉。

好,现在让我们倒转青铜龙的沙漏,把时间调整到昨天晚上。

 

这个庆祝会的阵容足够豪华,在桑拉的家里,雷霆崖的德鲁伊,暗矛巨魔的萨满,以及……亡灵术士,亡灵盗贼还有身兼皇家药剂师的亡灵牧师。如果‘乌鸦’娜塔莉还活着,他们四个不光可以凑一桌牌局,还可以凑得上‘被遗忘者最臭名昭著的职业’前四名,现在娜塔莉死了,他们三个还活着并且得到了邀请在前往奥格瑞玛的路上。

“听起来像睡美人的故事”。

术士伊索尔在兜帽下的脸露出了一个扭曲的笑容,他打了个响指表示认同。

“我可以诅咒他长大以后摸一下纺锤就长眠不醒吗?”

“不不不,我们应该祝福他皮肤白的像雪嘴唇红的像血”。

亚尔莱特叹了口气,摊开手,他穿着自己看起来比较温和,颜色不那么暗淡的一套皮甲。

“你们之所以敢这么说,是因为没见过她凶残的老婆”。

 

凶残这个词不足以形容桑拉的老婆雷丝莉。

首先,她在自己儿子这个不间断的哭声中没有崩溃,其次,她的嗓门比她儿子还要大,现在她正怒吼着不许在这里抽烟,把格兰洛和亚尔莱特扔出屋外。狄特里希正堵着自己的耳朵考虑要不要也点根烟好被扔出去清静一下。她看着在摇篮刚刚停止哭泣眼泪鼻涕都糊在脸上的小兽人,微微歪了歪头,兽人婴儿也随着她的动作歪头,他并不明白站在自己对面的是谁,也不明白自己的动作,处于婴儿天性,他只是模仿着亡灵的动作。下巴和鼻子和桑拉一样,只不过眉眼有点他妻子雷丝莉的感觉。这种感觉是很奇妙的,亡灵仔细盯着婴儿的脸,又反复转头比对他的父母,仿佛三张出自同一作者的图画一样,每张上虽然没有签名,但在不经意之处就能发现他们的共同点。

“你可以摸摸他”。

雷丝莉走过来,拿了一张毛巾擦了擦自己儿子的脸。狄特里希看了看她的孩子,又看了看她,摆了摆手。

“不了”。

亡灵正要转过身去,又仿佛想到了什么一般微微扭过头。

“谢谢”。

 

男人只要有酒就可称得上万事俱备。客厅吵闹个不停,难怪兽人们用的酒杯都是木头制的。狄特里希这样想,这大概是为了他们喝多了之后不会闹出人命,不过木制的酒杯大概也会出人命,也是难怪,兽人的酒非常烈,所以狄特里希只喝了半杯,来访的女眷都集中在旁屋,所以客厅的吵闹声听起来仿佛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她们一边聊天,一边帮雷丝莉叠孩子的衣服。她们聊家庭,孩子,丈夫,父母,家务,时不时发出笑声,狄特里希坐在角落,她是人堆中唯一的亡灵,她没有家庭,也没有孩子,所以对于她们的话题,她插不进去也没有兴趣听。此时此刻她正坐在椅子里假装对手里的杯子很着迷的样子,如果她的眼睛没有腐烂仍然健在的话,你会发现她的目光涣散正在发呆。

“……我建议你不要给他喂的太饱,这样他会不愿意睡觉,三个月的时候你可以考虑给他喂点骨头汤……”

等等,这个声音好像是伊索尔的。

意识到这一点的狄特里希仿佛被雷击中一样结束发呆看着正在跟雷丝莉传播育儿经验的亡灵术士,她只知道她老婆现在不认他了,但是从来不知道他还带过孩子。而同样的,一名女性巨魔萨满也带着疑问询问了他。

“嗯……那个……你有孩子吗?”

术士转过头看着萨满,停顿了两秒。

“是的,曾经有一个”。

伊索尔很快的恢复了他一如既往的沉默,离开了这里,去了正在喧闹的客厅。

 

曾经有一个。

狄特里希继续看着自己的杯子发起呆来,时间过去的这么久,他的同盟们从未把他们当作‘活过的物体’,就连他们自己也忘记了。很奇怪吗?这种事,既然活过就一定会有家庭,一个正常的家应该是怎样的呢?应该是一栋房子,窗户要开在向阳的地方,窗户上摆着几盆植物,有丈夫,有妻子,养育孩子,偶尔来探望的父母和兄弟姐妹,然后孩子长大,两个人渐渐变老,相继死去。这才是‘正常’,是符合自然规律的从出生到死去。

“狄特里希”。

被点到名的亡灵打了个激灵,雷丝莉正关切的看着她,除了关切,亡灵还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担忧。

“你还好吗?我看到你脸色不太好”。

死掉一次又埋进土里过当然脸色不好,不过这种话也只能在心里说说。狄特里希故作轻松的摆了摆手,只是作为主人的客套,应付一下就得了。

“没关系,我要是倒下了亚尔莱特会把我送回去……不过看外面的情况恐怕是要我把他拖回去了”。

她说完这句话就后悔了。

 

“那么,他与你重逢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听到巨魔萨满这句话,狄特里希的脑中正不断飞翔了两句话,一句是让我死,另一句是谁来捅我一刀。作为话题的中心让她非常的不适应,无论生前死后一如既往。

“我没有想什么,我们的感情已经是过去了,我甚至……想装作不认识他”。

就像我现在不想认识你们一样,别再问了。

“为什么”。

这是什么奇怪的谈话节目吗?这个节目的名字叫打破沙锅问到底还是叫十万个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对于我们来说,这种情感是非常麻烦,又十分伤人的举动”。

狄特里希压下心中的烦躁,调整了一下自己坐在椅子里的姿势,她不愿意和萨满的距离过近。

“雷丝莉,如果这次桑拉没回来,你会怎么样”

刚刚当上母亲的兽人笑着叠好一件给孩子穿的衣服,放到一旁。

“先哭一场,然后把孩子养大”。

“但是会很痛苦”。

亡灵把茶杯放在自己的膝上,里面的热水悠悠的冒着热气,平淡的就像亡者本人的态度。

“得到,代表着即将失去。”

一些已经被忘记的事情浮出了水面,报丧的钟声一旦响起就没有停下来过,那些熟悉的,不熟悉的人一一死去,她留在城内惶惶不安,不吃,不喝,不休息,用疲劳和饥渴来折磨自己的肉体,仿佛这样自己心里的焦虑就能减轻几分,而当她在站在高耸城墙下的阴影里刚刚小憩一会儿。噩耗就这样传来了。她甚至觉得自己被杀死的那一刀都没有这个疼。当时手指僵硬的可怕,以至于她需要爱丝缇的帮助才打得开那张黑色的信封,也许是手指太过冰冷把手指冻僵了吧,喉咙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哽住,直到看完了最后一个字,她伸出手,连同那张纸,一起贴在自己左胸。这里疼的厉害,她当时想到,但是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一定很疼,不然我一定会哭出声,还好很疼,我才不会哭出声。

“所以这种麻烦的东西还是少有的好”。

萨满听完了亡灵的解说,几乎是目瞪口呆了,先祖在上,她所认识的导师和元素之灵可没教过她如何在感情方面上引导亡灵。这时救星来了,亚尔莱特推开门看着吃零食喝茶水的女人,背景音是桑拉儿子惊天动地的哭声。

“桑拉太太,你的儿子又哭了,我是说,如果他在哭下去,你的客人估计都要死在客厅了”。

 

聚会结束后,萨满追上狄特里希,一本正经的说了好多话。大部分是以萨满教义为基础的规劝,狄特里希看着她,萨满年轻的脸上有倔强还有她不愿意看到的怜悯。

“年轻的萨满”。

亡者看着她,没有反驳,也没有恼怒,她很平淡的对她说。

“来幽暗城吧,看一看那座城市,你就知道了”。

 

森金村在杜隆塔尔的南端,海洋的边缘。那里有金黄的海岸,海浪日复一日拍打着岸边的礁石,饱受着日照的土地呈现出阳光的橙色,地表干燥的只会长出仙人掌,海风徐徐吹拂在路人的脸庞带来一丝清凉,而岩石的阴影下,毒蝎伸展着自己的螯足,迅猛龙的嘶鸣从远处传来,渔船上栖着鸣叫的水鸟,海浪翻卷着白色的浪花发出沙沙的声音。而当太阳落下,夜幕降临,一轮明月从海面升起,皎洁的月照耀着大地,喧闹的世界变得安静,连风吹动不远处岛屿上的棕榈的声音都听的一清二楚,这时候,巨魔特有的陶笛会在夜色中响起,年长的祭祀在火堆中扔进香料唱着灵魂歌谣,巨魔萨满厄尔妮娜年幼有大部分时间就是凝视着海面那轮让人平静的圆月,听着屋外的祭祀歌声睡去的。

她从未想过幽暗城的样子。

也从来没想过,她在飞艇上看到的竟然是一片废墟。

准确的说,这是洛丹伦的废墟,是被遗忘者过去的废墟。倒塌的砖墙斜在一旁,绕过中庭跌落在地面的巨钟,直到来到了昔日国王的王座前,她还摸不到头脑。王庭现在已经空空荡荡,穹顶的百叶窗早已经破碎,从上而下落下的光芒照耀着地上的洛丹伦徽记,萨满站在那一片光芒里,有些茫然,四周传来蝙蝠吱吱叫的声音,她不敢相信昔日王宫最肃穆的地方,竟几近一只巨大的蝙蝠巢。她疑惑的往王庭后面的拱门走去,与其这里是一座城市的入口,还不如说是迷宫来的好些。然后是电梯,她几乎不觉得自己是在坐电梯,还是在自由落体,胃液不受控制的往上涌,正在她不住的抚摸着自己的胸口靠在墙边,想着是吐还是不吐的时候。

“你来了”。

亡灵的声音突兀,又清冷,令还在晕眩状态的萨满几乎要以为这是幻听。

 

奥格瑞玛建立在杜隆塔尔和灰谷,艾萨拉相接的一个山谷中,阳光直直的照射在那里,风吹起干燥开裂的沙石。从峭壁上就可以俯视着兽人的都市,飞艇上走下来往的各色的商人,只要他们从飞艇上踏上奥格瑞玛的土地就开始出售起自己的商品,兽人的卫兵把背挺直,拿着斧子在各个巷区口巡逻。雷霆崖建在景色优美的莫高雷,吹起的风带有大地母亲祝福过植物的清香,又缓缓落在这片高地。升降梯来来往往,除了享受这片草原的美景还可以得到一丝让人安心的平静感。

幽暗城,就像个地下的大墓穴。

亡灵并不是每一个都是拥有这样平淡冷漠的性子,其中也不乏一些急躁的家伙,但是在这里,听不到任何大声说话的吵闹声。似乎每个亡灵都刻意的放缓了自己的心情,无论他们的内心有多么的躁动,在这里也是平静的。能听见的大部分都是亡灵语,低沉冰冷的亡者语言是萨满从未听过的,她看着自己前面的狄特里希偶尔会和路上看见的亡灵打招呼。原来她也是有表情的,并不是永远那么平淡的。萨满这样想,似乎对她报了那么点希望。

“从哪儿开始说好呢”。

狄特里希突然开口了,从语气看得出来,她的心情似乎不错。

“昨天你似乎说过,情感”。

 

人类是非常可悲的生物,哪怕死去了也是如此。生前的情感和记忆没那么容易抹去,拥有的时光虽然短暂,但也足够幸福,但那些爱人,至亲一个一个离去的悲伤,自己无能为力的痛苦,都变成了灰烬一般的东西,化为语言中的‘曾经’和‘过去’。过去有多幸福,现在就有多绝望,无论是一去不复返的旧时光,还是当下重逢的喜悦,都让人提不起兴趣。相比之下,部落的其他部族是多么的坚韧,他们的家庭失去了一个又一个的亲人,但是他们仍然顽强,因为他们有家庭,有孩子,永远不会是孤零零的,整个种族可以像植物一样欣欣向荣下去。

那么,被遗忘者呢。

家庭?后代?

“为此,我非常感激我这副身体”。

狄特里希交叠着双手,露出了和说出的话截然相反的笑容,巨魔萨满听着她的话,感觉到自己手也在一点点的冰冷下去。

这副身体不会有家庭也不会有孩子,对生者世界的眷恋是会带来温暖,同样的,也代表着即将的失去和痛苦,既然已经经历过一次,就会有些人刻意的回避,刻意的逃脱。狄特里希也是,那些忘不掉过去的家伙异常的软弱,越是远离那些温暖的,让他们所有眷恋的东西,才能在这条路上走得更远。这条让他们以尸首做茧挣脱出来的躯壳不断前进的道路,用灰烬和仇恨铺成的道路,足以碾碎一切情感的道路。

复仇。

那些被抛弃的情感,不在疼痛的心,无法流泪的双眼。

都将一无是处。

 

亡灵用这句话做了一个简单的总结,用来结束她和萨满祭司的辩论赛,运输用的蝙蝠从她们两个人的头顶掠过,带过一阵风和野兽的气息。然后亡灵扔下了沉默着的萨满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你想要拯救我,这样很好,不过,把你的精力去用在你应该去拯救的人身上”。

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我仍然愿意和你做朋友,如果你想的话”。

说完这句话,狄特里希真的走了,她沿着幽暗城绿色护城河走着,上面的阳光稀稀拉拉的顺着天井裂缝落下来,她坐在下水道的桥边仰望着这座城市唯一的来自外面的光亮,过了一会,她仿佛有些疲劳的把头微微侧偏,听着呼啸而过的风,幽幽的叹了口气。

“只要不走进光明就不会受到灼伤”。

她这样想着,离开了这里。

                                  ——————————2012-5-7  23: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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