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角小兔腿

这里是兔的仓库,里面只有兔腿和蘑菇。

Old time

                                 Old time

 

我想我大概是用了一生中全部的好运都用在了遇见你们这件事上了。

 

记忆这东西要从一条臭水沟开始。

如果要回忆的话,要从这里的味道开始回忆。河道底部常年淤积着烂泥,阳光找不见的砖石角落里长着几丛苔藓,绿绿的苔藓中依稀可见一根烂出白骨的死猫,还未腐烂干净的躯体上挂着几只胖蛆。清晨,附近旅店的人倒出一盆热水,水泼洒在街道上又沿着砖石的缝隙流进这里,一名酗酒整夜的醉汉抱着一个已经空空的酒瓶在这里呕吐,酒的气息混杂着他半消化的食物发出一阵热气消散在空气中。现在已经入冬了,味道大概要比夏天好一些。可是这几种味道混杂在一起仍然让人没办法入睡。

马儿的嘶鸣,车轮压过路面的响声,醉汉被人拖走的声音,醉汉老婆大声叫骂他的声音,旅店老板的抱怨和娼妓在一起哈哈哈大笑的声音,毯子铺在地面的声音。叮当作响的是铁器,骨碌骨碌的声音肯定是某种圆滚滚的水果或者蔬菜,恩,这个啪的一声扔在地上的应该是新鲜的牛肉,被安顿好的马开始嘎吱嘎吱的嚼着牧草,等待出售的牧畜不安的在护栏的边缘摩擦自己的身体,今天是什么,是羊吗?这股腥膻味道应该是羊。

维珍尼亚就从这堆味道和街道上的吵闹声苏醒,他裹着几件从垃圾桶里捡来的破烂旧衣,还有一张散发着霉味的牛皮,虽然上面已经被烟烫了几个洞,但还是可以包裹住他的身体抵挡一部分冷风。他从黑暗的桥洞下看着和他一起苏醒的城市,灰钢色的眼睛让他看起来像一只躲在黑暗角落里的小动物。他这双眼睛可来头不小,曾经有一个流浪汉这样对维珍尼亚说过,他说从北方过来的贵族有他这样颜色的眼睛,也许你是个贵族的小杂种,他这样说道。但维珍尼亚并觉得有什么不妥,因为无论他的眼睛是什么颜色,他都流浪在这座城市里,介于乞丐和小偷中间,也许他的瞳色和比较端正的脸真是来自于他父母一方的血,但这对一个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怎么得来的人而言,又有什么关系呢?。

尽管如此,他的日子到头了,有这么一天他啃着半个烂掉的土豆想回到他黑暗的桥洞睡觉的时候,他发现桥洞里被点上了蜡烛,士兵和工人用铲子铲起初春的还没有来得及化开的淤泥扔进手推车里运走,并且在水沟的底部铺上细细的沙子。国王要来了,他们这样说,为了确保斯坦索姆在国王和小王子心中留下一个‘好城市’的印象,桥洞下的老鼠被驱逐了。得知这个消息的维珍尼亚正好咬在了土豆腐烂的一面,烂掉的土豆带着一股酸腐味,苦的要命,不过他还是咽了下去。

 

焦黑的颅骨抖动了两下发出沙沙的声响,这副挂着一点腐烂皮肉的骷髅站了起来,关在笼子里喋喋不休的人类看着另外一付和之前那具骷髅看不出来有任何区别的亡骨战士站在了自己的门口,而他只是撇了撇嘴,灰色的眼睛没有任何的动摇,他故作轻松的伸了个懒腰,仿佛只是稍做了休息一般。

“我们刚刚说到哪儿了?”

 

关于偷窃这门手艺,维珍尼亚仅有从喝醉倒进臭水沟的人们身上拿走他的钱袋这么点经验,他并没有任何的负罪感,因为他想要活着,就如同草原的狮子吃掉无辜的羚羊不会有任何的罪恶感一样,在他看来这不是一种犯罪,而是一种生活的方式。然而十年之后,维珍尼亚站在斯坦索姆的城镇大门口站岗发呆,轮流活动一下自己酸麻的双腿时,不禁想起自己当年作下的决定,真是太明智了,以前我差点成为一个小偷,如今我全家都信奉圣光。

国王和小王子的到来会令斯坦索姆的集市更加热闹,夜晚的烟火已经被准备好,而维珍尼亚也是。因为市政说要驱逐乞丐和流浪汉,并没有说要驱逐小偷,因为他们抓不到他。喧闹的集市上有各种玩乐设施和杂耍艺人,各色商人兜售的新奇的小玩意和精美的点心,穿着干净整洁的小孩子们在人群中追逐奔跑着。维珍尼亚躲在一旁的暗巷里,这很讽刺,不远处就是乐园,而他要为了生存挣扎努力把刀片捆在食指的第二个指节上,他练习了很久,但他的手指还是时常会被切到,还未愈合就被再次切开的伤口边缘处结着暗红色的硬痂,但伤口中间仍然露着鲜红的皮肉,深处已经可以看见白色的骨头。而他忍住痛把刀片绑好,这样可以快速的切开没有防备人的口袋。

至于他如何下手,又如何被发现的,他已经不记得了。但是记得最清楚的是被发现之后他拼命在人群中奔跑,而人们看着他的眼光。惊吓,怜悯,还有厌恶,这些眼睛常年在他的噩梦之中,只要闭上眼睛就能闻到集市摊位散发着油彩和食物的味道,还有自己身上臭味,还有当时深深的恐惧,以及被那些眼睛望着的感觉。他依稀记得自己后来被打的很惨,或者是因为在垃圾桶的旁边看着阳光照在自己的脸上很刺目,反正在他意识非常模糊的时候,他看见了和自己长的非常像的一个女孩,一样是灰色的眼睛和垂落下来的金发。也许她是我很多年前死去的姐姐,现在我要去找她了,或者说她来接我了。

他作为一名骑士却很少祷告,按理说他这样不虔诚的人真不该成为骑士,而在他的内心,常常对圣光充满感激。这种感激不亚于最虔诚的圣骑士所做的祷告,虽然在他的印象中圣光似乎只回应过他那么一次,是他被打的奄奄一息的时候遇见狄娜兰特和爱丝缇。不过光是这件事就足够让他一辈子对圣光充满感激了。

阿尔西亚·威尔森是一名教堂辅祭,她从小在这里长大,对圣光的虔诚使她一辈子都没有结婚,独自一人住在教堂带着四个孩子。是的,她的孩子。她在一个冬季的清晨捡到一个婴儿的时候她还不到二十岁,这个年轻的孩子收养了另外一个孩子,从此她便不再是孩子,而成为了一名母亲,她给那孩子起名叫佐法尔。第二个孩子是在教堂门口捡到的,她的母亲留下一封简短的信件,她按照信上面的内容叫她狄娜兰特,第三个孩子的父母带着她来,又将她抛弃在此,这个孩子叫爱丝缇,然后是他,维珍尼亚·威尔森,她给了他名,还有姓,家人,和无私的爱。

 

雪花吹进维珍尼亚的眼睛里,冷冽的风吹的他眼睛很痛,他略微偏了偏头,额角的伤口已经结痂,很痒。如果不是身边有一个抗着斧子的骨头架子,他几乎都想蹭一蹭自己身边的矗立的冰块。他眼睛瞥向冰块的时候发现上面有一块暗红色的污渍,他张嘴长吐出一口气,温暖的气息在寒风中化作一阵白雾,瞬间就被风雪吞噬。

“很有趣的故事,骑士,如果你的脑袋里还有更多有趣的故事,我会考虑让你死的更体面一些”。

他有点淡然的扫了一眼眼前飘过的骷髅,从骷髅空洞的眼眶到他周身缠绕的符文,而他周身冰冷的气息只想让人打寒噤。这是个巫妖,当然了,也是个法师。

 

“我讨厌法师”。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是有很大的针对性,以至于他身边的亚契多尔有点诧异的看着他,他并不是讨厌法师,而是某个自己讨厌的人即将成为法师他才会讨厌法师这个职业,他应该避免自己这种孩子气的情绪的表露,不然还会继续被人当作小孩子。而那时候的维珍尼亚不懂,那时候的他打心里往外烦这个总揉乱爱丝缇头发和围着狄娜兰特转悠的家伙,几年的家庭生活让他完全继承了一个大家庭幺子的良好传统,照顾妹妹,尊敬兄长,对试图对他姐姐表达好感的男人抱有恶意。这种状态一直到亚契多尔被他们家捆起来像丢一捆葱一样扔进马车送去达拉然才得以结束,又从他从达拉然回来开始。

佐法尔·威尔森是个好兄长,从某种程度上,他代替了自己不长心到处捡生物回家的母亲像一只精神过渡焦虑的母鸡絮絮叨叨,他开导自己情感比情商过早发育的弟弟,和自己不知道是真傻还是装傻的妹妹,还有那个真的什么都不懂的小妹,哪怕在他穿上牧师的白袍凝视着教堂的神像,85%的大脑还在运转自己家的那些破事。

那是一个充满着阳光的夏天上午,佐法尔一边看着自己的羽毛笔流畅的写出符合标准的批注,暗蓝的笔迹很快就被纸张吸收,他停下手中的笔,食指弯曲敲了敲自己的脑门。换班结束的狄娜兰特躲在城墙的阴影下面取下自己的头盔,用一只手扇着凉,上午的阳光刚好全面照着大门左边,站上一会就能感觉自己成了一片铁板上的烧肉。这会受刑的是维珍尼亚,他在城墙大门左边站岗,右边的是爱丝缇,作为最小的妹妹,狄娜兰特几乎是强制性的让她在夏天的时候站在一个尽可能不太热的地方,这不她在一片阴凉里,蓝色的双眼失去了焦距的望着前往,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她在站岗的时候神游天外的发呆到换岗。盾牌上白银之手徽记反射的光芒几乎要照瞎维珍尼亚的眼睛,他稍微转动了一下自己的手腕,把盾牌上反射的光芒照向发呆的爱丝缇,她发觉之后,转动着头部躲避着耀眼的反光,而维珍尼亚恶质的利用盾牌的反光照她的眼睛,直到自己的脑袋上狠狠的挨了狄娜兰特赏他的一下才消停。这时候遥远的达拉然,亚契多尔几乎要掰着手指头数着自己回家的日子一边写着信,他纠纠结结的给一枚平淡无奇的银戒附加一些亮闪闪魔法,却总是因为注意力不集中而施法失败。

 

这样的时光不会再有,也不能再有。

维珍尼亚躺在冰冷的地上看着黑色的穹顶,他不知道这里是哪儿,不过因为高烧而灼热的皮肤贴在冰冷的地面还真是难受,不过现在他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眼前浮现出一张模糊的面容,也许是因为腐烂才造成的模糊,也有可能是因为高烧造成的视觉模糊。耳边传来十分吵闹的纷纷乱乱的各种声音,有些是他听过的,有些不是,有点像他儿时躲在下水道睡觉醒来的早晨,又像他兄弟姐妹的笑声,又像他养母的说话声,有剑刃交错的声音,有鬼魂嘶哑的惨叫,有低沉的声音念着咒文,板甲靴子摩擦着坚硬的地面。

唉,放过我吧,最起码死前让我静一静。

就当他这样想着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的胸膛穿过了一个什么东西,他先是有这种奇怪的感觉,然后感觉那应该是把剑,很冰冷的剑,穿过他胸膛的瞬间他几乎用了最后的力气打了个寒噤,然后才是疼痛。同时,他耳边回响着的声音全部都停止了,消失了,四周一片寂静。

“服从我的命令”。

那把剑从胸膛里抽了出去,维珍尼亚睁开了眼睛,灰色的双眼里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霾。他站起来,动作有些僵硬,一些原本明朗的记忆渐渐在离他远去,大脑混沌不堪,很重要的事,年幼的他从下水道看着飘荡在冬日清晨的薄雾,是一片迷迷蒙蒙的白,因为偷窃失败被打得奄奄一息,血进了眼睛里,一片红色的世界里有他的兄弟姐妹看着他,他站在不远处的山岗上,俯视着那一片已经被污染的城市,瘟疫的绿色。

不会再有了。

新生的死亡骑士低下头,缓慢的屈膝向着自己的新主人跪下,奉献着自己的忠诚。

 

不会再有了。

 

                    ————————————2012-4-18  22: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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