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角小兔腿

这里是兔的仓库,里面只有兔腿和蘑菇。

Existence II

                          Existence II

 

这世界的伤痛相似又各有不同,我听说有人将伤痛分成了几个等级,用一些常见或者不常见的伤害来表达肉体受到的疼痛等级。

然而内心的伤痛呢,是否也能分为各种等级。

人的心呢,是否也会因为承受力的不同而划分成三六九等?

 

幽暗城有一点好处,就是这座城市从来不会因为夜幕降临而停止运转,无需休息和夜视能力良好的亡灵们依然在幽暗城的各个区域穿行,黑暗中的荧荧亮光,有的是蜡烛上的火光有的则是被遗忘者的眼睛。一阵冷风从下水道吹进来,仿佛一个老女人濒死的呻吟声,连同亡者低沉冰冷的语言,在空旷而又死气沉沉的城市中回响。

朵罗缇娅坐在床上背靠墙壁,她在思考,也在失眠中。手臂上狰狞的伤疤依然健在,如同某种可怖纪念品附在她的皮肉上,她伸出手摸了摸伤疤,手臂传来迟钝又遥远的被触摸感。每当这个时候她都会回忆起火苗窜上她身体时的样子,和她当时的震惊,和受到的痛楚。衣服瞬间被烧的翻卷化为灰烬,皮肉发出滋滋的,被烧焦的臭味,而灼热的药剂液体在皮肤上流下。她惊叫着,翻滚着,最后终归一片黑暗。

她一点都不抵触这样回忆过去,对于她而言,反复揭开疮疤给予一次又一次的痛苦,渐渐的她就会对现在所遭受的疼痛有所缓解。想一想当时的痛苦,她对自己说,哪个不比现在更疼痛难忍一些呢?有那么多遭受痛苦的人,你都比他们过好上千万倍,你还有什么值得抱怨的呢?

等到她回过神来,已经是下午了。手中的指甲钳滴着血,她在无意之间剪偏了。她淡淡的看着还在冒血的手指,稍微思考了一下,用一团纱布把手指缠起来。然而她包扎的技巧是在太过粗糙,以至于把整个左手都包的严严实实。这下可好了,等到晚上玛丽就可以好好嘲笑我包成两个手大的绷带。朵罗缇娅这样想,微微笑了一下。

而到了晚上,她发了高烧。

 

“很糟糕”。

一直面无表情的蕾拉的脸上也略微有了些焦虑的神色,她解开了朵罗缇娅包在手上的绷带,查看了她指甲处的伤口。

“她这个情况,很糟糕,有点像我们以前遇见过的……”

朵罗缇娅因为高烧而满面潮红,她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带着几分迷茫的神色望向围在她床前的同事们。而亡灵们心照不宣的没有多说什么,埃西莉娅伸出手,摸着朵罗缇娅所剩无几稀疏的头发,在脸上挤出了一个微笑。没关系,她说,你可是住在幽暗城,这里有最好的药剂师。她这样安慰着朵罗缇娅,而她心里却明明白白。

瘟疫。

他们以前遇见过的,带走他们生命的灾难,这一次降临到了朵罗缇娅身上。大药剂师带了人整理了一下朵罗缇娅的屋子,美其名曰“治疗”,可是谁都知道,药剂师朵罗缇娅现在已经是试验品朵罗缇娅。第一天伤口溃烂,高热。第二天依然是高热,试验品不停的喝水。第三天……

现在是第七天了,朵罗缇娅的身上已经出了大片的红疹。狄特里希手里拿着实验笔记坐在朵罗缇娅的身边往上写着。附近的试验台上的药剂冒着沸腾的气泡,朵罗缇娅一动不动,她有点焦虑的摇了摇她,而对方睁开眼睛,迷迷糊糊的问她。

“到了吃药的时间么?”

狄特里希仿佛松了一口气一般,只是拍了拍的手,脸上露出了一个欣慰的微笑。

 

她在笑。

朵罗缇娅感到狄特里希拍了拍自己的手,然后她转身走向试验台去面对沸腾的药剂,而朵罗缇娅只是把视线望向天花板,上面的花纹已经开始模糊不清了。她是来看我死透了没的,要是我现在没有力气闭气吓唬她,我一定会吓死她的,朵罗缇娅不安分的晃动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手上溃烂的伤口疼的要命。没关系的,被火烧的时候也不过如此,高热让她有点神志不清了,她恍惚间感到自己躺在联盟的医院,而身边是忙忙碌碌来换绑带的医生,烧伤之后她的患处开始渗出体液,带血的绷带换个不停,她的伤口被一再的包扎,揭开,暴露在空气中,她想问,我的脸还好么?但是又怕他们笑他。她是一个害羞的孩子,有点不习惯医生因为她而忙碌,所以她有些抱歉的说给您添麻烦了,医生脸上稍微露出了一点惊讶,然后眼中带着怜悯,最后把脸转过去擦了擦眼角。其实疼的要命,但是她又不想像昨天那个胳膊断掉的人大喊大叫。

这很符合她的性格,忍耐,害羞,又沉默寡言。

狄特里希过来让她喝今天的药水,她闭上眼睛屏住呼吸一动不动,狄特里希摇了她好多下,把放在床头的药水都弄撒在地上。最后她睁开眼睛,笑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笑了呢。朵罗缇娅不记得自己第一次看见自己的脸发出嘶哑的尖叫并且砸碎镜子的时候了,但是她记得她开始喜欢笑的时候。当她康复之后人们来探望她的时候,他们哭,她就笑着安慰,他们怜悯的看着她,她就笑着给他们讲笑话。真是一个乐观的姑娘,他们这样说,他偷偷的躲在被子里哭了。她的脸被毁了,但是她的脑子没有被毁,她仍然是最好的药剂师,最好的,而她要生活,就要去工作。她重新站在试验台拿起长颈瓶时安慰自己,一切都和以前一样。瓶子一样,材料一样,顾客也是一样,然而她不一样了,所以一切都不一样了。她在她的背后窃窃私语,对她问候的时候脸上带着一丝僵硬,他们歪着头,叹息着说,痛不痛?朵罗缇娅都接受了,这些统统都算在她的笑容里,笑声一天比一天响亮,一天比一天假,她笑的喘不过气来,她的笑也很谦卑。

我很快乐,我不痛苦。

她笑着说。

 

晚上的时候,朵罗缇娅感到了有人在推她。哦,大概是又一个看我有没有死透的,她这样想着,动了动身体,以告诉对方自己还没死,然而对方用力的把她往里推了推,也躺了下来。她转过脸不满的看着埃西莉娅勉强微笑的脸,努力伸出了手,有气无力的撕扯了两下亡灵的脸。

“不想笑就别笑啊,会很难受的”。

而埃西莉娅仍然保持着这个笑容,她偷偷的对朵罗缇娅说要不要留下来,永远的留在幽暗城。亡灵喜欢把所有的生命变成和他们一样污秽的存在,大概是追求某种心里平衡,但是所有的成果都被记载,深埋,没有发挥作用,他们渴望复仇又寄人篱下不得不隐忍,反正留存的瘟疫足够开一个大型的烟火晚会了。而现在的埃西莉娅,她的脸上一点都看不出来有其他亡灵的疯狂,她闪烁其词,只是问她要不要留下来,永远的留下来。

“哦你问这个啊”。

朵罗缇娅轻描淡写的伸出胳膊,衣袖滑落至肘部,火焰留下的伤疤的皮肤上,有一个不整齐的牙印,上面被撕掉了一大块肉。

 

“你把手伸进去让食尸鬼咬?”

朵罗缇娅有气无力的把头偏向一边,埃西莉娅的叫声让她的脑袋嗡嗡响,头骨里还有回声。狄特里希听见声音跑进屋里,看着埃西莉娅正压着朵罗缇娅对她大喊大叫。这下捉奸在床了。朵罗缇娅想。

现在是第九天早晨,玛丽看着她胳膊上的牙印,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是在考虑是不是也在上面咬一口。

“为什么”。

他们问,而她没有回答。

因为我喜欢这里,很喜欢。她在心里默默的想,而他们也是知道的。我不是和他们一样的人,所以我想留在这里,留下来。她的耳朵嗡嗡响,大概是耳鸣,就好像无数人的窃窃私语,以前她经常能听见,他们以为她从头到脚都烧坏了,所以在她的背后肆无忌惮的说。真可怕啊,真是恐怖的事故啊,可怜的姑娘,我都不敢看她的脸,但是她居然还能笑的出来。她一次有一次的安慰自己,我不痛苦,刚刚被烧伤的时候要比这痛苦千万倍,那个断了胳膊的人要比我痛苦千万倍,他已经截肢了,但是他还是好好活着,所以我也能。

我也能。

她工作的药剂店辞退了她,说她的脸有碍远瞻,每一家店都不雇用她,理由都是一样,有的还加上了一句,顾客会以为你是在我的店里受的伤,会影响我的生意。如果说朵罗缇娅以前是一只温润的陶瓷花瓶,那么现在她已经碎掉了,碎掉的瓷片锋利无比。这一点我们只能说,痛苦相同,但是人心不同,性格不同,所以承受能力不同,毕竟你不能用一样的要求去约束两个不同的人。而她用瓷片割开自己的手腕的时候,她可没这样想。她被人发现,救活,人们仿佛串通好了一般,一起斥责她。为什么不珍惜自己的生命。他们说,你知道为了救活你,医生耗费了多少心血吗?

舆论开始一边倒了,她变成了一个不珍惜的生命讨人厌的孩子,连同她的微笑也开始变的可憎了。

她不明白。

所以她逃走了。

然而,她现在真的要死了。

 

视野开始模糊,她看着围在床前这些人,她张开嘴,想要说,我确实很想要活下去,但是比起活着,我更喜欢这里,很喜欢,我是想留下来,永远的留在这里的。她感到了一阵深入骨髓的寒冷,于是她打了个寒噤,喉咙只发出“咯咯”的响声。

现在我可以死了么?如果我在醒来,就可以留在这里了么?

她这样想着,闭上了眼睛。

 

朵罗缇娅闭上了眼睛,临死前她剧烈的抽搐了两下,但是没有再醒来,她没有变成亡灵起来和她们打招呼,也没有变成食尸鬼乱咬人。她只是死了,死了。她面无表情的闭着眼睛,仿佛只是在享受一个平淡无奇的梦境,而梦醒之后,她就可以再次醒来,活蹦乱跳的调一些温和的药水,然后坐在角落里一边啃面包,一边和其他药剂师聊天。

埃西莉娅握紧她的手,有点不情愿的放开,屋内一片死寂,她张开口。

“烧掉吧,我知道她应该不喜欢火焰,不过,烧掉吧”。

她叹息道,语气有些颤抖,而屋内的亡灵沉默的点了点头,就如同当初接受她留在幽暗城一样。

 

                  ————————————2011-10-27 20: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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